
四十岁的女人是花酿成的酒,四十岁的男人是酒里开出来的花。四十岁是人生的分水岭。
四十岁之前,以为人生就是一条没有尽头的大路,可以永远走下去。当然也知道人都是要死的,但这死就跟原子、质子等高深的东西一样,虽然存在着,却存在于一个跟自已无关无碍的地方。四十岁以后,突然这死就从一个跟自已无关无碍的地方,跑到了自已的眼前来,睁着一双顽皮的小眼睛,幽幽地说:“喏,我就这样子的,你看清楚了吗?”我当然就看清楚了——所以就更喜欢活。
四十岁之前,以为身体就是这么一副皮囊,一张脸和一副身材,只要照顾好自已的脸儿和身材,就可以万事大吉。四十岁之后,身体不再仅仅是一张脸和一副身材,身体还是五脏六肺,好像有一面镜子,你只消往它面前一站,就能照见里面的枝枝蔓蔓。因为四十岁的身体已经像一台劳作多年的机器,耗损的部位都纷纷跑了来跟你算帐儿。记不清是哪位作家说过,因为生病,所以更感觉到生命的存在。我是因为不很健康,才感觉到五脏六肺的存在——所以就更喜欢健康。
四十岁之前,以为爱情是开在树上的鲜花,是千姿百态的鲜花和鲜花结成的果实,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因花开花败、果甜果涩而起,所以,就因了种种的消磨,远远地避开了爱情的缠绕。四十岁以后,才发现爱情也是海底的珊瑚,她只在尘世目光难以企及的地方,静静地吐纳她静穆的美丽。因少了一份纷争,少了一份占有,少了一份羁绊,便多了一份宁静,多了一份旷达,多了一份自由,因而也就多了一份美丽——所以就更喜欢珊瑚。
四十岁之前,以为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他们无所不在的虚荣,他们喜新厌旧的恶习,他们的坏脾气和臭袜子,都可以成为他们不是好东西的佐证。四十岁之后,才发现男人真是好东西,他们强大的臂膀,他们超群的智慧,他们好色的本性,还有他们害羞的表情和流泪的眼睛,都是这个世界必不可少的风景,都是这个世界里的女人天然的美容品——所以就更喜欢男人。
四十岁之前,以为婚姻是一个永远不败的战场,男人和女人天生是敌人,一个屋子里的短兵相接,是婚姻生活欣欣向荣的全部源由。四十岁以后,才发现婚姻应该是一个怡情养性的后花园,于是就主动缴枪投降不复恋战,并且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对“敌人”偶而失手发出的枪炮从容处之,终于大家化敌为友,握手言欢。虽然也不过是个简陋的后花园,但毕竟是从战场的废墟里建设出来的——所以就更喜欢花园。
四十岁之前,以为人生就是一场永无了止的痛苦,有爱是痛苦,无爱也是痛苦,有路走是痛苦,无路走也是痛苦,好像这痛苦是与生俱来的宿命。四十岁以后,才发现人生其实是一大快乐,看花开是快乐,听花落也是快乐,庆成功是快乐,品失败也是快乐。世间万事万物,不管其源头是好的,还是不好的,都可以并做了好处来看,并做了好处来想,于是快乐也就随风而至,快乐也就无处不在。人心原本就是一个过滤器,滤过了不好,滤过了痛苦,余下的自然就是好的,就是快乐。原来,快乐就是这样滤出来的——所以就更喜欢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