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外婆：
你一定记不得我是谁了。在你生命的最后几年，你就记不得我了。
那一年，我去乡下看你。你弯着腰在田间劳作，不！准确地说，你以弯腰的姿势在田间劳作，因为你的腰早就弯了。弯腰是你醒着的唯一姿势。
我热乎乎地喊你：“外婆！……”
你转过身来，望着你面前那个年轻的女子，一脸茫然：“你是谁啊？！……”
我回来跟你女儿告状：“……她居然认不得我是谁了，她居然认不得！……”
你女儿笑了：“人老了，记忆也老了。……”
你女儿的笑透出了无限的欣慰，因为你忘记了所有人，就单单记住了她。但是后来，你连她也认不出来了。你卸下了岁月给你的全部记忆，化作了一团轻盈的雾，飘入了高不可及的云端。
可我还记得你，我母亲的母亲！
这张照片是我的胞弟——也就是你的外孙拍的。我去了照相馆，把照片翻拍，然后传到网上。如果你还在人间，你一定会数落我：“你这呆囡，介多的钱你也舍得花啊！……”
今天是清明节，外面雨丝轻飞。我忽然感觉很虚弱，脚如棉花似的发软。家里人都去扫墓了，我一个人留了下来。我真的有些累了。生活没有把我的腰压弯，但已经把我的心压弯了。真不好意思，亲爱的外婆，我写到这里，眼珠子转出了水。我知道你不认得字，但是你知道眼珠子里转出来的水叫做眼泪，你知道的！我想，万一你依然看不懂这些简单的文字——如果云端里没有扫盲班的话——那你至少看得懂眼泪。就像从前，你会一挥手把我的眼泪抹了，兴兴头头地喊：“呆囡，钓鱼去！……”
那池塘早就没有了。但是，我依然看得见你坐在池塘边，鱼儿一拨一拨地游向你。……我想，鱼儿一定是非常非常喜欢你，喜欢到心甘情愿地上钩，心甘情愿地做了你外孙女的腹中美食。……那时候，我营养不良，肤色枯黄，你把鲫鱼做成我童年的鱼翅，你让钓杆，站成我童年的旗杆。我的嘴巴越来越馋了，你的垂钓功夫也越来越见长了。我不知道，躲在云端里的你，是不是依然喜欢垂钓？如果是，只希望那满天的云朵，也像从前的鱼儿一样，一拨一拨地游向你。你把她们钓起，然后插到自已的云鬓，你就是那云端里最美丽的女子。其实，你早在人间，就是一个美丽的女子。你看你眼睛里那一汪秋水，面庞上那一脸花朵，嘴角边那一抹妩媚……九十多岁了，你美得还跟女神一样!
亲爱的外婆，虽然你在云端，我在人间，但我们都是女子。你一定跟我一样，喜欢亭亭玉立对吗？那你就答应我，我也答应你，让我们的身体和心灵都活成亭亭玉立的模样……好吗？！
你的外孙女儿
二00八年清明节
第一次看到你用这种语调说话
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