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在某个不设防的时刻,被某种貌似细微的事物击中,击出一地耀目的碎金。而这种事物在旁人看来就像安在掌心里的脉络,原本有之,不必惊讶,更不必心动。而我经常就这么不知好歹地心动着,像顽皮的孩童偷享着一地复又一地的碎金。
说出这个事实,确实令我有些羞愧。而一旦进入这个事实,我又常常忘记了羞愧。就像此刻,我呆立在你面前,任凭一腔激情猝不及防地横扫过来,把我的感觉搅得跟呼拉圈似的霍霍生风。这世上有些事情真的很难逃脱,比如,一场足以淹没羞愧的紫色激情!
其实,我也才刚刚知道,你姓紫,名字就叫紫藤花。请原谅,我差不多是个花盲,并且一直来都不太喜欢花。
虽然小时候喜欢过紫云英,也就是俗称花草的小不点儿,但我对她的喜欢,多半掺杂了功利的成份,喜欢花草是假,喜欢花草炒年糕是实,尽管那家伙跟你一样姓紫。对于一个连苹果都啃不上的孩子,眼睛是不太容易看见美的。就算看见了,在遇到你之后,那曾经的看见,只能算浮光掠影的一瞥,就像我们人类常常说的,“在遇见你之前,和所有的人相逢,都只能算邂逅。”
后来自然啃上苹果了,也愿意去喜欢花了,但花却毫无来由地侵扰我。医生说,我对花粉过敏,我说,我对春天过敏。我抵抗着过敏,也抵抗着春天。而我的过敏在抵抗中与时俱进地繁荣着,抵抗显然失去了任何意义。从这个春天起,我决意不再抵抗。幸而不再抵抗,不然,我真的要永远地把你错过了。
你当然不是一件细微的事物。在你遇到我之后,你就不是一件细微的事物了。或许你早就不是了。你三月现蕾,四月盛花,你应该是人间四月天最夺目的繁华。“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流美人”。诗坛大腕李白把你写得煞具阴柔之美,这原也在情理之中,男人都喜欢将花喻女子,女子自然阴柔。但你的真正品质不是阴柔,而恰恰是阴柔的反面,也就是阳刚。诚如《花经》上说,“紫藤缘木而上,条蔓纤结,与树连理,瞻彼屈曲蜿蜒之伏,有若蛟龙出没于波涛间。”
紫藤花,你是货真价实的男人花。你无需做更为彻底的性别鉴定,只要看一眼我,你就能明白,我揭示出来的绝对是你的真相。作为一个女子,我愿意承认,我喜欢像你一样阳刚的男人花,而不喜欢柔媚的女人花。并且我更愿意承认,在我们这场命中注定的遇合中,有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在我的体内播下了一粒神秘的种子,这粒种子坊间都理直气壮地叫她爱情。
爱情需不需要理由?似乎需要,似乎又不需要。如果只是浮泛的爱,往往需要理由。如果是深刻的爱,往往又不需要理由,爱本身就是理由。当然,对你,我的爱是深刻的,因为我看到你的一刹那,心里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后来,为了完成一场神秘的探索,我才不再推拒一些深刻的理由,并让这些理由悄没声息地洇湿了周遭。
阳刚,是我对你综合形象的浅表性的界定。确实,你形如蛟龙出没于波涛间,那周身散发的大气刚劲给人以极为亢奋的视觉冲击力,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起驰骋在疆场上的将士,抑或奔越在球场上的球星。阳刚,是你通往爱情王国的一本必不可少的通行证。
而你那层层叠叠的美质,又怎一个“阳刚”了得?
像瀑布一样流泻在树木间的,是你那肆意妄为的繁华。这是一种从生命深处盛放出来的繁华,这是一种揉合了幸福和痛苦的美艳,这是一种不顾一切的真实而又淋漓的自诉。生命的本相,原本就是对自我繁华的倾情演绎。不知起于何时,我竟丢弃了本相,放逐了繁华。当你的繁华肆意地溢过我的胸口,我在疼痛中发现爱情竟如此锋利地逼近了我。
像花蛇一样缠绕在树木中的,是你那抵死缠绵的爱恋。“缘木而上,条蔓纤结,与树连理”,这是一种天衣无缝、魂魄相随的情爱境界。其实,你活,不过是这一春,你爱,也不过是这一春。春天终究要别你而去,树木终究也要弃你不顾,而你愣把百分百的爱恋保留到凋零的那一刻。当我们人类渐渐远离了坚贞,你坚持用生命染红的坚贞怎不让我柔肠百转!
像蝶梦一样弥漫于花序间的,是你那古典蕴藉的心脉。难以想像如蛟龙一般大气刚劲的你,花序竟如那翠蝶成行,心脉竟如此古典蕴藉。仿佛一曲清泠的琵琶,在九曲回廊间袅袅开来;仿佛一首婉约的宋词,在山清水远间浅唱低吟;仿佛远古梦蝶的庄周,穿越时光翩跹而来。就这样穿过你的阳刚,穿越你的繁华,抵达你最柔软的心脉,我的心也在倏忽之间柔软成了一团蝶梦。
像光阴一样积淀在花瓣中的,是你那深致沉郁的思想。我一直相信,万事万物都是有思想的,而你的思想就蕴含在你生命的颜色中。紫色,有人说代表了浪漫,有人说暗合着魅惑。而其实,紫色,是一种深致沉郁的思想。深致,是因为岁月的洗礼;沉郁,是因为光阴的积淀。与你的紫色脉脉相对,与你的思想深刻交流,爱情因心灵默契而恒久,因思想交汇而厚重。
紫藤花,你拥有大气刚劲的形象,肆意妄为的繁华,抵死缠绵的爱恋,古典蕴藉的心脉以及深致沉郁的思想……用流行的话说就是综合素质绝对OK。不然,你何以冲开我铁石建筑的堤坝,承当我对你密密匝匝的爱恋?
从紫藤花下走过,我的过敏越发花团锦簇了。我服下了开瑞坦,然后悠然睡去。恍惚间,只见翠蝶在床边翩跹起舞,又似有丝丝之声不绝于耳,细细听来,却是一句人话:“在遇见你之前,和所有的人相逢,都只能算邂逅。”我立马惊起,随手拉亮了台灯,四周却是空空如也。
原来,我竟然也梦蝶了。
(图片分别来源于乌猪的博客和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