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五月十三日下午才知道汶川地震的。

十三日上午去某镇策划一项关怀活动。所谓关怀，通常指的是强势群体对弱势群体的关怀，就像我们在电视里常常看到的：台上的领导们深情款款地把“关怀金”送到弱势群众手中，弱势群众满面含羞地做感恩戴德状。我提议把“剧中”的弱势群众换成基层模范。中午，又提议吃面条力争十分钟解决温饱问题，但显然没人相信我这句话出自肺腑。放下筷子的时候，我这才羞渐地发现，我只吃了一细碗面条，胃里的其他部位都让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占领了。

下午回来打开电脑一看，网上全是关于汶川地震的消息。一瞬间惊艳的《地震中，我的亲人们》把我的视线和心境切开了一个又一个口子。——是真的发生了地震！并且是超重量级的!

据说，就在五月十日，在绵竹的一个村庄，竟然有数十万只癞蛤蟆奔走在公路上!权威人士说，动物异常只能作地震发生的参考依据。我从来都只是个非权威人士，理所当然地相信权威人士说的话。

就在癞蛤蟆异常的同一天，我也异常了。我居然删掉了我视为珍宝的私密日记。我跟一些企业一样有两本帐，一本是放在这里公开展览的，如同企业向税务部门呈示的一样，另一本是完全私密的。那本日记的末篇是《我也不在“人间”了》。同一天晚上，我在月下团长新发的《小楼一夜听雨》里，看到了席慕容的《生离别》：“请再看/再看我一眼/在风中 在雨中/再回头凝视一次/我今宵的容颜/请你将此刻/牢牢的记住 只为/此刻之后一转身/你我便成陌路……”

五月十二日地震发生后，说不在“人间”了的小资女人还意味深长地活着，而那些也许从来没小资过的同胞一瞬间便撤离了人间。不怕“此刻之后一转身，你我便成陌路”，怕只怕“此刻之后一转身，你我便是阴阳相隔”，更怕的是“阴阳相隔之人，是以千计是以万数！……”而更……更怕的是“这千计，这万数中，有许多……许多是来不及成年的孩……孩子们！……”

其实，我应该不只是个普通的公民，因为我也是个“人民养着的人”。而这些年来，我干得最多的活就是制造形形色色的空头材料，浓缩一下就是“提高认识，加强领导”。比如，张三去街上卖菜，我可以从“提高对张三卖菜的认识”一直划拉到“加强对张三卖菜的领导”。当然“提高认识，加强领导”也不时尚了，现在流行的是会议结束后主持人念的“三个强调”。有一次，市里的一位领导看着“三个强调”讲话稿，痛苦地说“我最恨三个强调了”，我正在欢庆鼓舞之际，领导立马又一字不拉地念完了“三个强调”。我暗笑不已，到底是那些秘书害领导“三个强调”，还是领导害秘书“三个强调”？这是不是跟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说不清楚？……其实，“三个强调”也好，“四个强调”也罢，叠加起来都抵不过一句：是人民在养着我们！……

人痛苦到极至，神经就容易出岔，出岔之后看到一句极熨贴的话，这岔就出得越发离谱了。“天做人来我做天”，是谁原创的？真是太对我的心思了。天降灾祸于苍生，天不仁耶!应将天贬谪为人。我是何其仁义，倘由我来做天，一定施暖人间，照拂众生，让每个人都过上“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好日子。我做了一夜的美梦，第二天一觉醒来，才恍然明白，天既然不仁，如其做了人岂非更要祸害百姓!罢罢罢，天还是让他做天吧。我只想变成身怀神功的超人，一眨眼，地上的泥房都变成了神屋，任凭你天如何兴风作浪，神屋自然岿然不倒。如果精力有限，我就先让学校的教学楼和宿舍披上神衣。……听说地震预测现在仍是世界性的难题，几百年后可能还是世界性的难题，我对神屋越发充满了童话般的向往！……相信终有一天童话会变成现实！……

十六日下午，某单位在会议室举行现场募捐活动。这次的活动比任何一次都隆重。募捐箱外包着像血一样鲜艳的红纸，红纸上写着“抗震救灾”四个醒目大字。一人拿起了相机，一人扛起了摄像机。其他人按级别大小鱼贯地走向募捐箱……至于捐款的数额，还是老规矩，按级别大小梯度下降。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有一人没有按规矩办（自我提升了），并且当场开起了小差：如果不按级别献爱心，那募捐箱里的花纸是比现在多呢，还是比现在少？

据说，市里出台了关注民生的66条政策，这可是重量级的关怀啊！无论如何要去认真学习，深刻领会。什么叫深刻？深刻就是深深地刻到骨头缝里，重重地烙到心尖尖上。这一刻一烙，就又“刻烙”出我的傻话来：从此以后，公仆们见了人民，就像张爱玲见了她的爱人，把头低下去，一直低到尘埃里去，并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怎么又扯到风花雪月上了？瞧我这小女人。

下沉，然后上升！为什么要用这个标题？

不为什么，就是因为忽然之间的喜欢。喜欢之后的无法舍弃。

今天的菜齐了。

亲爱的宝贝，如果你能活着，一定要记住我爱你！

什邡市师古镇民主中心小学语文教师袁文婷

5月21日，一名武警战士胸前插着菊花在东汽集团英语实验学校废墟前静默致哀。